朱元璋不禁杀猪(朱),是因为他不糊涂。《白虎通义·姓氏》中“五不讳”第一条就是“讳名不讳姓,姓所同也,名所独也。”不过,朱元璋没有禁止杀猪,但他的七世孙朱厚照确实这么做了。
根据《明武宗毅皇帝实录》卷一百八十一记载:
(正德十四年十二月)乙卯,上至仪真(今江苏仪征)时,上(正德帝朱厚照)巡幸所至,禁民间畜猪,远近屠杀殆尽,田家有产者悉投诸水。是岁,仪真丁祀,有司以羊代之。
朱厚照的荒唐事迹就不必赘言了。正德十四年的冬天,他以自封的“钦差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朱寿”名义巡幸南方,在扬州地面“刷处女寡妇”,又命内监“遍入其家,捽诸妇以出,有匿者破垣毁屋,必得乃已,无一脱者,哭声振远近。”转道仪征时,就下了这道荒唐命令。
究其原因,和题主思虑的大致相同,就是犯了姓讳;但朱厚照又增加了一层意思,因为,他属猪。
在明人沈德符的《万历野获编》卷一 “禁宰猪”条目下,我们找到了原因。是由当时任职兵部左侍郎的王宪(此公人《明史》列传第八十七,也是一位能臣,弘治初入仕,历三朝,官至兵部尚书,赠少保,谥康毅。便是如此,也难免在正德朝这样的荒唐氛围中和光同尘)抄写的均帖:
时武宗南幸,至扬州行在,兵部左侍郎王宪抄奉“钦差总督军务、威武大将军、总兵官、后军都督府、太师镇国公朱(这里的朱,指的就是托名为朱寿的朱厚照)钧帖,照得养豕宰猪,固寻常通事。但当爵本命,又姓字异音同,况食之随生疮疾,深为未便,为此省谕地方:除牛羊等不禁外,即将豕牲不许喂养及易卖宰杀;如若故违,本犯并当房家小,发极边永远充军!
朱厚照给的理由很有意思:“民间杀猪是平常事,但不好意思,本将军的生肖就是猪,又犯了本将军姓氏,而且,吃猪肉容易生疮,大家就不要吃了。”我怀疑,是不是在巡幸期间,因正德帝生了什么皮肤病,导致他迁怒于吃猪和杀猪。
插叙一笔,正德帝的生肖背后,是他极好的生辰八字,禁猪令有可能也源于他对命数的维护。他出生于弘治四年九月二十四日下午(1491年10月27日,没错,他是天蝎座),折算成农历,就是辛亥年、戊戌月、丁酉日、申时。按时、日、月、年排列,那么,他八字的四地支,就是申、酉、戌、亥,中间没有间隔。这样的生辰八字,主大富大贵。实录所谓“其生所值支辰为‘申酉戌亥’连如贯珠,又与圣祖高皇帝类。”或许,也是因为他对自己“八字”的自信和维护,才导致对猪(亥)的介意。
明武宗朱厚照命盘
这件事还有物证。在明人李诩编撰的《戒庵老人漫笔》卷四“禁宰犬豕”条,作者提供了一件证物:
余家藏旧通报中,有正德十四年十二月十九日辰时牌面,其略云:“养豕之家,易卖宰杀,固系寻常,但当爵本命,既而又姓,虽然字异,实乃音同,况兼食之随生疮疾。宜当禁革,如若故违,本犯并连当房家小发遣极边卫,永远充军。”
内容大同小异,可见这则通告在当时流布甚广。伴随正德帝在两年后的猝然驾崩,这则禁令也就变成空文了。
嘉靖朝以后,光禄寺留下的宫廷岁用牲肉里猪肉不仅登堂入室,而且数量远超羊肉。生活在嘉靖隆庆两朝的李时珍,在《本草纲目》卷五十“兽部”中已经把猪肉吃出经验,分成三六九等了:“猪,天下畜之,而各有不同。生青、兖、徐、淮者耳大,生燕、冀者皮厚,生梁、雍者足短;生辽东者头白,生豫州者喙短,生江南者耳小,谓之江猪,生岭南者白而极肥。”崇祯朝文人方以智的《物理小识》卷十“豕”条下中也证实了这个说法:“辽东白蹢为奇,广则大抵花白。”可见,除了昙花一现的正德晚期,猪肉依旧是大明子民和宗庙神主的共同食物。
宕开一笔,沈德符和李诩在叙述“正德禁猪”时,都类比了一件旧事。那就是宋徽宗要求民间禁止屠狗,原因也颇一致,因为皇帝陛下属狗。两位作者在叙述中都用了讽刺笔墨,认为是古今相同的可笑事。
宋徽宗崇宁间,范致虚为谏官,谓上为壬戌生,于生肖属犬,人间不宜杀犬。徽宗允其议,命屠狗者有厉禁。此古今最可笑事。而正德十四年十二月亦有之。……然则范致虚之说,又行于本朝矣。今古怪事堪作对者,何所不有。(《万历野获编》卷一 “禁宰猪”条)
宋朱弁《曲洧旧闻》第四卷中云:崇宁初,范致虚上言:“十二宫神狗居戌位,为陛下本命。今京师有以屠狗为业者,宜行禁止。”因降指挥,禁天下杀狗,赏钱至二万。太学生初闻之,有宣言于众曰:“朝廷事事绍述熙丰,神宗生戊子年,而当年未闻禁畜犬也。”……事有古今相同者固若此。(《戒庵老人漫笔》卷四“禁宰犬豕”条)
但这种禁令能持续多久,多数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。比如,除了猪狗,因皇帝个人信息“犯禁”的食物还有鲤鱼,在《酉阳杂俎》中就记载:
鲤,脊中鳞一道,每鳞有小黑点,大小皆三十六鳞。国朝律,取得鲤鱼即宜放,仍不得吃,号赤鯶公。卖者杖六十,言"鲤"为"李"也。(卷十七·广动植之二)
可也是在这本书里,却记载了多条由官至民变着花样吃鲤鱼的记录:
常止于废寺殿中,无冬夏常积火,坏幡木象悉火之。好活烧鲤鱼,不待熟而食。(前集卷三·贝编)
鲤鲋鮓法:……又鲙法,鲤一尺,鲫八寸,去排泥之羽,鲫员天肉腮后鬐前,用腹腴拭刀,亦用鱼脑,皆能令鲙缕不着刀。……(前集卷七·酒食)
句容赤沙湖,食朱砂鲤,带微红,味极美。(续集卷八·支动)
白居易在《舟行(江州路上作)》也以烹煮鲤鱼为吟诵之词:
帆影日渐高,闲眠犹未起。起问鼓枻人,已行三十里。
船头有行灶,炊稻烹红鲤。饱食起婆娑,盥漱秋江水。
平生沧浪意,一旦来游此。何况不失家,舟中载妻子。
可见,这种因避讳不食的事情,也就是纸上虚文,于舌尖上的中国而言,大都是虚应下故事。几千年老大帝国,就是一个空荡荡的胃。在填饱肚子这个大前提下,天生万物,取食有道,该吃就吃,别对不起那花样百出的舌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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